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衰老的父親

來源:拂曉新聞網--拂曉報    時間:2021-09-07 16:31    作者:

86歲的父親,現在是這樣一種狀態:臥床。父親曾經是葛套最棒的勞力,能扛200斤的麻袋繞麥場走幾圈,那是葛套的男人顯示自己實力的方式??墒乾F在,父親只能臥床,只能在床上度日月。那間居室,有些簡陋,可是,父親曾經說,這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日子。父親有了好日子,父親卻不能走路了。父親老了。

看到衰老的父親,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,鼻子有點酸。

父親是一個農民。地已經不能種了,可他的所有生命,似乎還停留在屬于他的那個時代。他有些思維混亂了,說的話大家有時能明白,有時不明白。比如,他說,下大雨了,快回屋。他說這屋子四下都是門。他說,門口有個大坑,水深,可不要小孩子去那里。他說這些時,好像是說幾十年前的舊事,是屬于他的少年時候的事情。

我回家看他,他不認識我了。我說,你看我是誰?他搖搖頭。

他說要去城里。問他,去城里干啥?說去買犁鏵。問他買犁鏵干啥?他說,家東的地該耕了。其實,家東的地就是村子東面的地,那里早就種上了水果樹,他也是親自種下并打過藥施過肥的。只是,他似乎忘了后面發生過的一切,只記得從前。記得家東面的大片土地上曾經種過小麥、大豆和玉米,當然,還有綠豆。他對綠豆面條這種葛套味道的食物特別喜歡,他說,他能吃三大碗。他就要去買犁鏵耕地種綠豆。

父親當然只能在想象里。他不能認識自己的兒女,他卻能記得那些和他一起入社、種地、喂養牲口的人。比如說葛訓云,那個三隊的老隊長。精瘦,小個,走路好像腿上有發動機一樣。前些日子去世了。母親告訴他說葛訓云死了。父親說葛訓云沒有死,他天天來咱家,傍黑來,清起來走。娘就問他,葛訓云睡哪里?父親說,他吊在電扇上睡覺。他說,他看得清楚,天天來。把娘嚇一跳。這應該是幻覺。葛訓云和父親年齡差不多,從小一塊長大的,現在父親說葛訓云天天吊在電扇上睡覺,晚上來,早上走。

也說起葛令迪、葛得品,他記憶清晰。說在新汴河工地上,他駕車子,葛令迪、葛得品拉梢子。說他兩個沒有勁,吃飯少,一天二斤半吃不下,剩下的都給我了??墒?,葛令迪、葛得品是人才呢,葛令迪會唱大鼓,葛得品會拉二胡。說一到晚上,工地上就會有大鼓聽,二胡拉得也好。我能想象到這樣的場景,那個時代的父親年輕,是新汴河的開挖者之一,那時新汴河工地火熱,是紅色的。我居住的地方離新汴河不遠,現在,那里風景怡人,四季有花,是年輕人談情說愛的地方。父親年輕時的身影在這里出現過,只是,那時沒有人用文字或者影像記錄過他們的歲月。那些歲月現在只在父親這樣的老人的記憶里。

父親對這些,記憶清晰。

只是,父親對當下,全無意識。我到他前面,問,我是誰?他看半天,好像很陌生。我想不明白,為什么兒子也可以不認識?可是,葛令迪能認識,葛得品能認識?;蛟S,兒子是現在的模樣,其他的,是過去的模樣。過去的模樣是鐫刻在生命里的記憶,現在的模樣只是云煙。如果問,幾十年前的我的事情,他或許就知道了。于是,我問,那年你帶我看臉上的老鼠瘡,他說,是龔侖山給你看的。

父親距離現在這個時代似乎越來越遠了。

當然,父親不知道的還有智能手機,不知道支付寶,不知道抖音,不知道高鐵,也不知道拼多多,更不知道“躺平”“內卷”之類的新詞。他偶爾自言自語,說的還是幾十年之前在他們這代人口頭上流傳的語音和詞匯。他懷念著的是那個時代的生活方式。

他給我說,他要吃綠豆面條。他說,他能吃三碗。我只能在拼多多上給他買綠豆面條。我不知道拼多多上的綠豆面條有沒有葛套的味道。記憶的綠豆面條好像是他最愛的美食。他的記憶也令我懷念起那時的綠豆面條,綠豆面加麥面,和面,搟面,切成細面條,然后,蔥花,香油,條件好的時候,臥一個荷包蛋,從記憶里飄散出來的味道似乎是現代酒店里沒有的味道。

父親年輕的時候,也追星呢。只是,他喜歡豫劇,聽常香玉、馬金鳳,對本地的張福蘭也喜歡。沒事的時候,會哼一些曲調,唱“三國英雄數馬超”。他對豫劇的癡迷,是豫劇磁吸了他的內心,父親是豫劇在我們家鄉最流行的時候,把精神和豫劇融合在一起了。后來,豫劇很少下鄉了,父親看電視就看“梨園春”。父親被本土的戲曲曲藝形式熏染了一輩子,他心目中的藝術是他快樂的來源。

回頭看父親的一生,覺得他活得扎實。妹妹問過他,你在葛套一輩子,沒有對不起人,可有人說你好?父親說,我無愧,心無愧。也沒有說我不好的。父親有父親的準則,葛套沒有神,沒有宗教,可是,葛套憑良心。良心似乎是葛套的信仰,是父親這代人的信仰。憑良心,無愧,問心無愧,父親是這樣的人??锤赣H平躺的生活,似乎沒有痛苦,沒有憂傷,臉上依然透露著慈祥尊嚴的光。

他屬于中國幾千年農耕生產的傳統農民。他使用過的工具,現在退出時代了,一些博物館開始收集。我在老家,已經看不到父親使用過的鋤頭、鐮刀、鐵锨、木锨、石磙這些東西了,只在院子里一棵銀杏樹下,看見母親使用過的一個碓窩子,好像碓頭也不知在什么時候丟失了。

父親的孫子外孫們都去很遠的地方去謀生了。于帆去了合肥,于騰去了廈門,于濤去了蘇州,于毛三去了煙臺,于芬去了南京,外孫張磊在福建,張晴、張巖也在福建。而我,前些日子還在南昌一所學校忙碌著。

葛套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空落感??筛鹛字灰€有父親這樣的老人在,葛套就是一種沉甸甸的存在。

老魚

【關閉】【打印】 責任編輯:王亞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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